众所周知,体育锻炼是维持机体健康、延缓衰老最为有效的干预方式之一。对于大脑而言,运动不仅能促进神经发生,还能显著改善认知功能,降低患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风险。然而,对于许多身体机能受限的老年人或已被疾病困扰的患者来说,持续进行高强度的物理运动往往难以实现。如果能将“运动的好处”浓缩在一粒药丸中,那将是对抗大脑衰老的终极武器。
长期以来,研究人员一直试图寻找能在血液中传递运动益处的系统性因子(Systemic factors)。先前的研究已经证实,将坚持运动的小鼠的血浆注射给久坐不动的老年小鼠,能够独立于物理运动本身,直接将运动的认知益处转移给后者。在这一过程中,一种由肝脏分泌的糖基磷脂酰肌醇特异性磷脂酶D1(Glycosylphosphatidylinositol-specific phospholipase D1,GPLD1)被鉴定为关键的“运动诱导血液因子”(Exerkine)。
然而,一个巨大的生物学悖论摆在研究人员面前:GPLD1这种大分子酶在系统循环中升高后,并不能轻易穿透血脑屏障(Blood-brain barrier, BBB)进入脑实质。既然它无法直接进入大脑接触神经元,它是如何发挥如此强大的认知恢复作用的?逻辑的推演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解剖学界面——脑血管内皮细胞(Brain endothelial cells, BECs)。作为血液与大脑之间的物理和生化守门人,脑血管不仅构成了血脑屏障的基础,也是全身血液因子能够直接接触到的第一道中枢防线的生化特性是能够切割锚定在细胞膜上的糖基磷脂酰肌醇(Glycosylphosphatidylinositol, GPI)蛋白。考虑到GPLD1有潜力切割上百种假定的GPI锚定蛋白,明确其在脑血管上的具体下游靶点,成为了将这一发现推向临床转化的必经之路。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研究人员首先利用公开的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 scRNA-seq)数据库,对148种假定的GPI锚定蛋白在各个组织中的细胞表达情况进行了全面筛查。数据呈现出一个极具启示性的分布:
超过80%的GPI锚定蛋白高度集中表达于内皮细胞和上皮细胞上。当研究人员进一步将目光聚焦于小鼠的脑血管内皮细胞,并对比年轻与年老小鼠的转录组学差异时,一个名为Alpl的基因浮出水面。该基因编码的组织非特异性碱性磷酸酶(Tissue-nonspecific alkaline phosphatase,TNAP)在衰老小鼠的脑血管内皮细胞中呈现出最为显著的表达上调。TNAP的经典生物学功能主要与组织矿化和血管钙化相关,但其在衰老脑血管中的病理生理作用一直未被完全阐明。进一步的组织学染色数据证实了测序结果:在
22至24个月大的老年小鼠海马体中,脑血管上的TNAP蛋白表达量和碱性磷酸酶(Alkaline phosphatase, AP)活性均出现了急剧的与年龄相关的增长。相反,当19至21个月大的老年小鼠经历了为期6周的自主跑轮运动干预后,其脑血管上的TNAP表达和AP活性被显著抑制。更重要的是,海马体组织层面的AlplmRNA总量并未发生改变,这强烈提示TNAP蛋白的减少并非源于基因转录的抑制,而是由于某种蛋白层面的切割或降解。在体外细胞实验中,研究人员构建了稳定表达TNAP的报告细胞系。当向培养基中加入具有生物活性的GPLD1时,培养基上清液中的TNAP介导的AP活性显著激增,表明TNAP被成功从细胞膜上切割并释放。而加入发生了
H133N或H158N氨基酸突变(导致催化活性丧失)的GPLD1,则无法引发这种切割效应。在体内实验中,通过尾静脉高压注射(Hydrodynamic tail-vein injection, HDTVI)技术在老年小鼠肝脏中过表达GPLD1,同样观察到海马体血管上TNAP表达和活性的显著下降,同时血液循环中游离的TNAP水平相应上升。这条证据链巧妙地证实了一个核心结论:衰老海马体血管上异常增多的GPI锚定蛋白TNAP,正是肝脏运动因子GPLD1的直接切割底物。岁月侵蚀的血管壁:TNAP如何撕裂血脑屏障
为了探究肝脏源性GPLD1是否能够逆转这种病理改变,研究人员对小鼠进行了尾静脉系统性注射外源性小分子示踪剂
N-羟基琥珀酰亚胺-生物素(N-hydroxysuccinimide-biotin, NHS-biotin)。这是一种常用于评估血管通透性的染料。在正常的年轻小鼠海马体中,NHS-biotin被严格限制在血管内部;而在老年对照组小鼠中,血管外出现了大量密集的渗漏热点。令人惊叹的是,通过腺相关病毒(Adeno-associated virus, AAV)在老年小鼠肝脏中过表达GPLD1后,这些海马体内的NHS-biotin异常渗漏被极大地减少了。血脑屏障老化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受体介导的特异性转运(Receptor-mediated transport)逐渐衰退,取而代之的是非特异性的胞膜小窝转胞吞作用(Caveolar transcytosis)的增加。这种非特异性转运就像是一个不受控制的走私通道,允许血液中的神经毒性物质和炎症因子随意进入大脑。数据表明,代表特异性受体介导转运的荧光标记
转铁蛋白(TF-647)在老年小鼠海马体血管中的摄取量显著低于年轻小鼠;同时,作为胞膜小窝关键结构蛋白的微型小窝蛋白-1(Caveolin-1, Cav1)在老年血管上大量异常表达。过表达肝脏源性GPLD1不仅部分挽救了TF-647的转运能力,更将异常增高的Cav1表达量显著压制了下去。为了从分子层面揭示这种功能恢复的机制,研究人员再次运用了单细胞RNA测序(scRNA-seq),这一次他们将目标直接对准了接受不同干预的小鼠海马体脑血管内皮细胞。通过对动脉、毛细血管和静脉簇的细致划分与转录组学比对,他们发九游会股份有限公司现衰老在内皮细胞中引发了广泛的基因表达重塑。而在老年GPLD1治疗组与老年对照组的差异表达基因(Differentially expressed genes, DEGs)比对中,惊人的现象出现了:在因衰老而改变的基因中,有
超过38%的基因转录模式在GPLD1的干预下被双向纠正,重新恢复到了类似年轻小鼠的状态。这687个高度重叠的差异表达基因,其背后的基因本体论(Gene Ontology, GO)生物学过程分析,密集指向了炎症反应的负调控、能量代谢的恢复以及蛋白质稳态的重建。到此为止,研究揭示了GPLD1的抗衰老功效。但科学的严谨性要求逻辑的闭环:既然GPLD1通过切割TNAP来发挥作用,那么仅仅是在年轻小鼠的血管上人为增加TNAP,是否就足以重现衰老的悲剧?
4至5个月大的年轻小鼠体内人为制造了脑血管TNAP的过表达。结果正如预测般残酷:仅仅是这一种蛋白的局部上调,就导致年轻小鼠的血脑屏障出现了明显的NHS-biotin渗漏,TF-647转运大幅下降,而Cav1蛋白表达激增。在随后的行为学测试中,这种血管层面的病理改变直接投射到了认知功能上。在测试物体认知记忆的新异物体识别测试(Novel object recognition, NOR)中,正常的年轻小鼠天生对新物体充满好奇,会分配更多的时间去探索新物体;而过表达TNAP的年轻小鼠则失去了这种偏好,表现出记忆识别障碍。在测试空间学习与记忆的放射状水迷宫(Radial arm water maze, RAWM)中,所有小鼠在训练期的学习能力并无二致,但在测试期寻找隐藏水下平台的环节,TNAP过表达的小鼠却犯了显著更多的错误。这些数据直接确立了因果关系:
异常升高的脑血管TNAP不仅是血脑屏障功能的破坏者,更是记忆力衰退的直接负性调节因子。药理学模拟:能否用一粒TNAP抑制剂代替“奔跑”?
为了验证这一点,研究人员将视线转向了一种具有口服生物利用度且不能穿透血脑屏障的特异性
TNAP抑制剂(TNAP inhibitor, TNAPi)——SBI-425。这种药物特性完美契合了实验需求:它只能在外周血液循环和血管壁界面起作用,排除了药物直接进入脑实质影响神经元的干扰。22至24个月大
的老年小鼠被分配了掺有SBI-425的特殊饲料。经过一段时间的喂养后,组织学染色确认其海马体血管上的AP活性被成功压制。奇迹在行为学测试的舞台上再次上演。在NOR测试中,服用TNAP抑制剂的老年小鼠重新找回了对新异物体的探索偏好;在RAWM测试中,它们在寻找隐藏平台时犯下的错误数量显著低于食用普通饲料的老年对照组,其认知改善的幅度,竟然与直接过表达肝脏源性GPLD1的效果不相上下。同时,两组小鼠在总体健康指标(如握力和筑巢能力)上也表现出了选择性的改善。为了更深刻地理解这种行为学获益背后的细胞和分子基础,研究人员采用单细胞RNA测序(scRNA-seq)对脑血管内皮细胞进行了评估,同时引入了单核RNA测序(Single-nucleus RNA sequencing, snRNA-seq)技术,将探针深入到了大脑实质内部的神经元和胶质细胞中。
在脑血管内皮细胞层面,TNAP抑制剂引发了广泛的转录变化。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变化与GPLD1治疗引起的变化高度一致:在GPLD1治疗组中改变的基因,有
高达65%同样在TNAP抑制剂治疗组中发生了改变。当我们把视野扩大到衰老、GPLD1和TNAPi三者的交集时,发现在530个重叠的差异表达基因中,惊人的97.3%都在GPLD1和TNAPi的干预下被向着“年轻化”的方向修复。这其中包括了在脑衰老和血管功能障碍中臭名昭著的血管细胞粘附分子1(Vcam1)和亲环蛋白A(Ppia)。血脑屏障的修复必然会深刻影响脑实质的微环境。单核RNA测序(snRNA-seq)的数据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壮丽的脑内细胞交响乐。在海马体内,无论是GPLD1还是TNAP抑制剂,都引发了神经元群体(特别是构成海马体主要回路的CA1、CA2、CA3区锥体神经元)和微胶质细胞(Microglia)的巨大转录重塑。虽然这两种干预方式调控的具体基因库并非完全一致(这暗示GPLD1可能还存在TNAP之外的其他切割底物),但在那些共同保守的差异表达基因中,富集分析(GO分析)明确指向了突触结构与活性的调节、化学突触传导以及神经发生的调控。
转录组学的数据得到了免疫组织化学的高度印证。微胶质细胞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常驻免疫细胞,其分泌的
补体成分1q(Complement component 1q, C1q)在突触修剪中扮演关键角色。随着大脑衰老,过度活跃的C1q会错误地“吞噬”和破坏正常的突触连接,导致认知衰退。数据清晰地显示,无论是过表达GPLD1还是使用TNAP抑制剂,老年小鼠海马体内的C1q蛋白表达均被显著下调。由于单核测序在捕获星形胶质细胞(Astrocytes)方面存在技术局限,研究人员通过直接染色检测了星形胶质细胞增生(Astrogliosis)的标志物——胶质纤维酸性蛋白(Glial fibrillary acidic protein, GFAP)。结果同样令人振奋:两种治疗方式均大幅降低了老年海马体中的GFAP表达水平。这表明,通过调控血管界面的TNAP,我们能够从外部“熄灭”大脑内部与衰老相关的神经炎症和胶质细胞异常激活。迎战终极难题:在阿尔茨海默病模型中逆转病理
肝-脑血管轴能够对抗自然衰老,它是否也具备对抗严重AD病理级联反应的潜力?为了解答这个挑战性的问题,研究人员选用了一种被广泛认可的转基因AD小鼠模型——
5xFAD小鼠。这种小鼠携带了人类淀粉样前体蛋白(Amyloid-β precursor protein, APP)和早老素1(Presenilin-1, PSEN1)基因上的五个致病突变,其最大的特点是病理进展极其迅速,在相对年轻的阶段就会出现严重的淀粉样蛋白(Amyloid-β, Aβ)沉积和严重的认知缺陷。这种设计巧妙地排除了自然衰老对认知的影响,将焦点纯粹集中在AD的病理毒性上。研究人员首先让发展至成年期的5xFAD小鼠进行了为期
12周的自主跑轮运动。结果显示,经过运动干预的5xFAD小鼠在NOR测试中花在新物体上的时间显著增加,记忆力明显改善。与之同步的是,它们肝脏(作为血液中GPLD1的主要来源)中的GPLD1表达水平显著上升,并且这种表达水平的升高与小鼠在NOR测试中的优异表现呈现出完美的正相关性。这说明,即便在沉重的AD病理负荷下,机体仍保留着响应运动并分泌护脑因子的能力。随后,研究团队展开了直接的干预测试。通过HDTVI技术在
9至10个月大的5xFAD小鼠肝脏中过表达GPLD1,或者给11至12个月大的5xFAD小鼠喂食含有TNAP抑制剂的特殊饲料。评估结果是一场全方位的胜利:在组织病理学层面:
通过硫磺素S(Thioflavin S)染色的淀粉样斑块以及6E10抗体标记的Aβ蛋白表达在海马体中均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对海马体和皮层中APP加工过程的分析显示,尽管全长APP的总量未变,但有害的C端片段(C-terminal fragment, CTF)的生成被显著抑制。在行为学层面:
无论是反映整体生存状态和生活自理能力的筑巢测试(Nest-building scoring),还是反映海马体依赖性记忆的NOR和Y迷宫(Y-maze)工作记忆测试,接受GPLD1或TNAP抑制剂治疗的5xFAD小鼠均展现出了显著的机能改善,部分指标甚至恢复到了接近同龄野生型(WT)健康小鼠的基线水平。在一项额外的高难度主动位置回避(Active place avoidance, APA)任务中,5xFAD小鼠极其糟糕的空间避险记忆也得到了部分的挽救。这其中最为核心的分子驱动力是什么?通过对接受GPLD1治疗的5xFAD小鼠进行单核RNA测序(snRNA-seq),研究人员在庞大的数据迷宫中寻找答案。在捕获的20个细胞群中,兴奋性神经元(尤其是齿状回DG和CA1区)的转录状态在AD病理的打击下发生了剧烈变动。然而,在GPLD1的干预下,5xFAD小鼠海马体中
接近30%的异常转录变化被强行逆转,重新向野生型小鼠的健康状态靠拢。对这些被“挽救”的差异表达基因进行GO富集分析,一个词汇频繁地闪烁在结果列表中:
神经发生(Neurogenesis)。成年海马体神经发生是维持大脑可塑性和记忆形成的核心机制,而在AD进程中这一机制常常被破坏殆尽。实验数据证实了测序结果的前瞻性:在GPLD1治疗的5xFAD小鼠海马体中,标记着神经祖细胞增殖的微小染色体维持缺陷蛋白2(MCM2)阳性细胞,以及标记着新生神经元的双皮质素(DCX)阳性细胞数量出现了爆炸性的增长。与此同时,参与突触可塑性调节的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水平也大幅抬升。不仅是神经元的重生,大脑免疫环境也迎来了净化。在对微胶质细胞聚类的数据分析中,一系列在AD病理中恶名昭彰的疾病相关微胶质细胞(Disease-associated microglia,
DAMs)标志物和炎症基因的表达水平在GPLD1治疗后急剧下降。星形胶质细胞的过度增生标志物GFAP同样被显著压制。这一系列详实且互相印证的数据表明,通过调控肝-脑血管轴,我们不仅清除了大脑的垃圾(Aβ斑块),更重新唤醒了大脑的自我修复和再生潜能。从实验室到临床:大脑中的TNAP倒影
捐献者的死后额叶皮层脑组织进行Western blot分析。样本被分为三组:健康的年轻个体、无痴呆症状的老年个体,以及经过神经病理学确诊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数据呈现出令人警醒的梯度上升趋势:与健康的年轻人类相比,TNAP蛋白的表达水平在自然老化的老年人脑组织中已经出现了显著的升高;而在那些饱受阿尔茨海默病折磨的患者脑中,TNAP的表达更是攀升到了极高的水平。人类数据与小鼠模型的高度一致性,不仅赋予了这项研究极高的可信度,更为未来开发针对脑血管TNAP的靶向药物,治疗人类与年龄相关的认知衰退及神经退行性疾病,铺平了坚实的道路。
长期以来,针对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相关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药物研发,绝大多数都将靶点死死锁定在中枢神经系统内部,试图直接在脑实质内清除淀粉样斑块或抑制Tau蛋白缠结。然而,屡战屡败的临床试验无情地提示我们:一旦脑内病理级联反应彻底爆发,仅仅依靠清理“战场”可能为时已晚,且药物极难高效穿透血脑屏障。
这项针对GPLD1-TNAP血管轴的研究,在概念上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范式转移。它用坚实的数据证明,大脑的衰老和病变绝非一个孤立的中枢事件。脑血管,这个长久以来被视为单纯“物理管道”的结构,实际上是感知全身系统性信号、主导脑内微环境稳态的核心调节器。通过外周血液中的干预手段(如肝脏分泌的GPLD1,或无法进入大脑的TNAP口服抑制剂),
精准调控血管壁内皮细胞表面的锚定蛋白,我们完全有能力从外部“遥控”大脑内部的炎症消退、斑块清除和神经元再生。这种“曲线救国”的策略,不仅避开了药物跨越血脑屏障的巨大障碍,更为那些因年迈或疾病而无法进行物理锻炼的庞大群体,提供了一种
在分子层面上“模拟运动”的全新可能。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通过简单地口服一粒调控血管TNAP的药物,就能让衰老的大脑重新焕发年轻的活力。这不仅是生命科学对运动奥秘的深刻致敬,更是人类在对抗时间与记忆消逝的漫长征途上,点亮的又一座璀璨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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